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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因】Monologue

《独白》

战后 他人第一视角

BGM-やまだ豊-やわらかな光

 

 

这个故事要从何说起呢?请原谅我现在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关于过去的细枝末节都已经记不清晰,但我仍然想要迫切地和你分享这个故事。因为在我无数个夜不可寐的日子里,我都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件事,回想起那两人之间的每一个举动,然后就像是赋予了我无数的力量一般,支撑着我继续行走。

那么接下来我就要讲了,希望你侧耳倾听。

 

故事的开头是在我仍是个地球陆军一等兵的时候。那时候和火星的大战刚刚落下帷幕,伴随着主战犯斯雷因·特洛耶特的被捕,这场牺牲了无数人的战争终于尘埃落定,和平也在火星女王的宣言中悄然到来。可我还未多享受几分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时,就突然接到调职通知。原本我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军人的本能也就是听从上级命令,所以我并未有什么感触,只是平静地和军中好友道别,背上我没多少的行李,匆匆前去报道。

当我找到那个我的新上司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新职位竟是看守那个臭名昭著的战犯斯雷因·特洛耶特。哪怕表面再怎么镇定,我的内心也足以翻起巨浪。

上帝啊,那可是挑起火星与地球战争的大罪人啊!请原谅我当时的无知,毕竟在我们这些炮灰军人眼中,几乎没人真正知道那位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样子,只是根据他的铁血手腕,所犯下的一桩桩罪行,而脑补出这样一个人罢了。所以在还未真正见到这个人时,我以为他会是个满脸横肉的可怕家伙。

我忐忑不安地跟在我的新上司身后,走在月球监狱的寂静走廊上。这里是监狱最底下的一层,明明那么空旷,却只关押了斯雷因·特洛耶特一个人。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他这个人太让高层忌惮,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其中真正的用意。

走路的时候我有偷偷瞄一眼我的新上司,没办法,因为这人也是个过分出名的人物。界冢伊奈帆,在火星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少年,智慧过人,军功累累。大多数人都将他描述为一个战争机器,冷血无情。所以当我真正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时,也不由得屏住呼吸。界冢将军看起来极为年轻,明明看起来比我还矮点,但却有着一种让人折服的威严。这真的不怪我怂,而是他那双无机质的红眸实在是看着吓人,搭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左眼上的黑色眼罩,不愧是从战场上浴血回来的人。而关于那个被眼罩所掩埋的左眼,我也是听说过的。据说是被斯雷因·特洛耶特所伤,眼球破裂,最后安装上了还未完成好的机械义眼。那只寓意着死神的左眼在火星战场上所向披靡,给本来就智商过人的界冢将军如虎添翼。但这么逆天的东西也有它的弊端,比如痛到大脑深处的疼,大概这也是为什么界冢将军如今不再使用它的原因了吧。

所以根据种种被科普的知识,我一度以为界冢将军和斯雷因·特洛耶特是死敌。不论是双方立场,还是夺眼之痛。我甚至脑补过界冢将军会来负责斯雷因·特洛耶特的看守,是为了报复他。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臆想,都在我见到斯雷因·特洛耶特本人时,消失殆尽。

 

我实在是很难把这个看起来清瘦得过分的少年跟那个十恶不赦的战争罪犯联系在一起,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尤其是那身囚服还大了许多,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他的脸很好看,根本不是那些士兵说得狰狞模样,而是精致的欧洲人长相,由于常年不见阳光而呈现出病态白皙的皮肤,那头金发都没什么光泽,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蔫蔫得靠在椅子上。他的面前摆着一盘西洋棋,上面是一片残局。这个人低着头,手撑着下巴,似乎正在思忖着如何打破这个死局。

关押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房间很大,三面是灰色墙壁,一面是钢化玻璃,而且还是特殊的那种,只能从外面看到里面,而不能从里面看到外面。所以他并不知道我和界冢将军来了,仍然聚精会神地看着棋盘。

界冢将军的步子停顿在那扇玻璃前,目光沉寂地看着里面的人,我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偷看着将军,但也并未从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观察出什么。半晌他又迈开了步子,缓缓推开了房间的门,我也连忙跟了上去。

斯雷因·特洛耶特自然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但他并未有所反应,连头都不抬。我有些恼怒,毕竟他以前再厉害现在也不过是个战犯,居然对界冢将军如此无礼。可是界冢将军却突然把手一抬,挡在我面前,似乎是让我不要冲动。自己则是面色平静地缓缓走到斯雷因的面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上去。

“这是新来的士兵,专门照顾你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界冢将军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些许若有如无的温柔。

斯雷因并未说话,继续撑着下巴看着棋盘。

界冢将军也不恼,继续不温不火地说着话。“瑟拉姆有问我过我你的情况。”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瑟拉姆是那位火星女王。

而斯雷因也终于抬起头,翠眸正视起了坐在对面的伊奈帆,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却缺少了感情。

“你应该称呼她为公主或者女王殿下,界冢伊奈帆。”

伊奈帆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棋盘上的黑子,慢慢把玩着,“每次你不理我的时候,只要我提到瑟拉姆的名字,你就会有所反应。”

“因为我并不觉得跟你有什么话可说。”明明是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可斯雷因的气势却分毫没有弱于伊奈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斯雷因·特洛耶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他和界冢将军的相处方式。思来想去,大概也只能用针锋相对这个词形容了罢,哪怕是下了战场,这两人也依旧在进行着属于他们的战争。

但那时我毕竟阅历尚浅,并不懂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最开始我以为照顾一个罪犯尤其还是个头号战争犯是个很恐怖的事,可是真当我开始这份工作时,却发现轻松异常。毕竟要做的,大多都是站岗送饭这种而已。而且作为戒备最为森严的月球监狱,越狱什么的,好像还真的不多见。我以为斯雷因·特洛耶特会是个不好伺候的人,我来之前都想好了,如果这家伙敢有点小动作,我就狠狠地揍他一顿,代替那些无数战死的地球士兵一起。可后来我发现,这些种种的我以为,都是大错特错。

斯雷因·特洛耶特看起来很温雅,当然我认为这是他欺骗他人的假面。可是每当我送饭时,借着门上的那个小窗口把餐盘递过去,斯雷因经常会站在门的里面冲我友好地笑笑,或者说声谢谢什么的。

我自然是不在乎他的这些讨好行为的,谁让他是个杀害我同族的罪人。

斯雷因·特洛耶特好像很喜欢看书和下棋,不过想想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监狱里,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娱乐措施了。不过这也是对他的惩罚,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谁让他是个罪犯。

这种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根深蒂固,所以哪怕他有一天突然病倒了,我都无动于衷。

你活该,谁让你杀了这么多人。我这么想着。

可是当我看到他痛苦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发出低哑的呻吟时,我有些于心不忍。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我想,就像我那个战死沙场的弟弟一样。但我刚来,也并不知道哪里有药,只得拨通了监狱里的内线电话,找到了界冢将军。

当我站立不安地守在门口时,界冢将军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这个一向对自己的着装严格要求的男人今天连领带都打歪了,手上拿着一盒药,看都没看我就直接冲了进去。

虽然我知道自己是不可以偷看的,但人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所以我偷偷扭头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我意想不到的一幕。

或许在当时我的看来,那几乎可以称的上惊悚了。

因为我看到界冢将军正俯下身子,缓缓地嘴唇附在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嘴唇上。过了良久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界冢将军在给他喂水,因为斯雷因似乎已经病到神志不清了。但尽管如此,依旧无法说服我接受这个场景。

可是这一举动却像是导火索一样,接连引爆了我的思绪,引发我的种种思考。

比如为什么界冢将军会在战后直接把研究室搬到月球来,比如为什么他每天都要来探望一次斯雷因·特洛耶特,给他带许多地球上的书籍,或者是坐下来陪他下棋,比如为什么会让斯雷因·特洛耶特一个战犯极大限度地拥有了最好的监狱房间,比如为什么有时候在听自己报告斯雷因·特洛耶特今天没有怎么吃饭时会亲自下厨。

这么想来,似乎一切又想通了。

 

这是爱情么?我靠在墙边,脑子乱七八糟地想着。结果偏偏斯雷因·特洛耶特突然凑到门边,借着那个小窗问我要不要来下棋。

我当时真的觉得他是不是脑子坏了,还是在谋划着逃跑。所以当我用极不信任的眼神妄图吓退他时,斯雷因·特洛耶特也只是轻轻笑了笑,眼眸中早已没有初见时面对界冢将军的那种坚毅,更多的是一种被长时间困在狭小空间里的寂寥。

或许他的眼中,也曾经有过生命火花的迸射,而非像现在这样,如一潭死水。

我也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被那双没有生机的眸子所蛊惑。我拿起了话筒,拨通了界冢将军的内线,告诉他了这件事情。

至于为什么我会再和界冢将军通报一声,大概一方面是为了取得上司的指令,另一方面是因为前几天看到的事情吧。果不其然,界冢将军在听完我的解释后,只回了一个嗯字,高冷得不愿再吐露更多的字眼,似乎也根本不在意斯雷因·特洛耶特会因此逃脱。这大概是独属于界冢将军的自信吧。

当我拉开椅子坐在界冢将军经常坐的椅子上时,我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但斯雷因并未抬头,而是若无其事地摆放着棋子。

“会下西洋棋么?”他声音淡淡的。

“会一点。”我莫名有些如坐针毡。毕竟我对面坐着的可是个杀人犯,这种想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可我又有些埋怨自己的先入为主,毕竟这个人看起来又只是个有些寂寞需要人陪的少年罢了。怀揣着这两种纠结的感情,我这棋吓得也是一团糟,还没走几步就已经缴械投降。

“看来你还需要多多联系。”斯雷因·特洛耶特笑了笑,眉眼弯弯,丝毫没有面对界冢将军时的冰冷感。

这让我有些疑惑。难道界冢将军是单相思?

“毕竟我每天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研究这些。”我下意识地反驳他的话,却在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果然斯雷因·特洛耶特在听过之后神色黯淡了下来。是啊,这个人现在被剥夺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下下西洋棋罢了。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我梗着脖子,看着他有一瞬僵硬的神色,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我不是……其实我……”天晓得我为什么要对一个罪犯解释那么多。但当我看到那双碧翠的眸子里涌现出的失落,以及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的黯然神色时,我就不可抑制地想起我那英年早逝的弟弟,想起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以及人生结尾的失魂落魄。

“其实你说得也是事实。”斯雷因半晌又恢复了神色,冲我轻轻一笑,只是那笑容太过沉重,让我错觉地以为他是在哭。

当然我并不希望你从我只言片语的回忆中认为斯雷因·特洛耶特是个软弱的人。正相反,在与他长时间的相处中,我反而感受到了他看似柔弱的外表下那一身傲骨。不管怎么说,哪怕作为敌人,我依旧敬佩这个年纪轻轻却曾经掌握生杀大权的少年,毕竟他做到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所以刚才的形容也只是我的错觉,因为他并未在我有限的认知内流过一次眼泪,哪怕是接受在严刑拷打时。

地球上的主战派从未放弃过对于火星的反侵略,所以对于这个被流放在月球的罪犯,他们总是咬牙切齿。但偏偏他们权力有限,手不够长,无法左右界冢将军的地盘。所以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折腾死这个火星战犯。这个太简单了,提出审讯申请就好了。毕竟界冢将军就算权利再大,也无法阻拦主战派的审问,而且人都是有贪欲的。对于神秘未知的强大力量,他们总是妄图掌握在手中。

所以当我按照命令给斯雷因· 特洛耶特戴上手铐脚镣,押送他前往刑讯室时,他依旧是那副温雅样子,连面上的表情都未有半分变化,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放轻了动作生怕弄疼了他。

审讯是由界冢将军亲自执行,主战派的几个老头坐在一旁观看。我看着被铁链吊起来的斯雷因·特洛耶特,莫名有些于心不忍。但我也没有办法,我什么也做不了,况且他的确是个沾满地球人鲜血的犯人,无论我怎么可怜他,这点依旧无法改变。我缓缓地退了出来,站直了身体守在刑讯室的门口。

我听不清审问的内容,但那一声声撕裂空气的鞭子抽打的声音却如雷贯耳。我忍不住回头偷看了一眼,就刚好看到界冢将军阴沉着脸,狠戾抽打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场景。斯雷因看起来很痛,他的身上尽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痕迹。我知道刑讯用的那种细鞭,抽的人只要用好了技巧就不会流血,但却是痛在骨头上。大概界冢将军用的就是那种细鞭,因为主战派的那群糟老头笑得令人作呕。可是尽管如此,尽管疼入骨髓,斯雷因·特洛耶特依旧只是咬紧牙关,紧闭双眼,连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都没有流出。

当这一切终于结束,那群老头子骂骂咧咧地从刑讯室走出来时,我扭头就走了进去。果然见其他人都走了,看到进来的人是我的时候,界冢将军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过来扶着早已昏厥过去斯雷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成了保守界冢将军秘密的人,大概是他也知道我不敢说出去,对我的态度也亲近了许多。

我把斯雷因·特洛耶特架起来,放到界冢将军的身上。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人此刻却像是对待着自己最心爱的宝物,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无比。他看了我一眼,罕见地笑了下,然后在我还沉浸在昙花一现的笑容中时,一步步向斯雷因的房间走去。我也不是没想过让我来背,毕竟界冢将军身份尊贵。但偏偏这个男人有着一种无声的执着,大概是不希望自己的东西被他人触碰,屈尊降贵,一刻不离地照顾着斯雷因·特洛耶特。看着他手法娴熟地为早已昏迷过去的斯雷因上药,我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去哪比较好,只得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不再打扰他们。

这是爱情么?我依旧不懂。

 

当然在我当时的脑海里,他们的故事,大概就是界冢将军单恋的苦情戏码。因为我知道在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心中,有个比他生命还要重要的人。虽然我不曾理解为何仍要如此重视一个亲手把自己推向深渊的人,可惜每当我在与他闲谈的间隙提出这个问题时,他总是微笑着转移话题。

哦是的,我现在经常会与斯雷因·特洛耶特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也像他一样感觉到寂寞了,总之这也是界冢将军默许的,聊得也都是些风花雪月的小事,毕竟我还是知道自己是个军人这件事。

不过在我与他的闲聊中,我也发现了他对于一些常识性的知识匮乏的可怜。比如对于鸟的种类,他能叫出来的似乎只有寥寥几种。比如天空的颜色,他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当我拿这些取笑他的无知以报复他对我西洋棋技艺的戏谑时,斯雷因·特洛耶特也并未生气,我甚至觉得他这人有些脾气好得过分。所以我十分不解为什么这样一个笑得如此温柔的人,会是个在战场上杀伐百战的人。我有问过他,当然,他并未给我答案。只是抿唇笑了笑,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如果有一天,伊藤君会为了一个人拿起枪并且能再放下枪,你大概就会明白了。”

什么嘛,明明看起来比我小,却像个大人一样说教我。

当时我年轻气盛,自然是不理解他的。直到那个人,那个能让斯雷因·特洛耶特拿起枪为之奋斗,又放下枪主动投降的人的到来。

那是我人生中最近距离的见到火星女王,艾瑟依拉姆殿下。比起电视里的模糊画面或者是昔日远远地观望,站在我面前的她无疑是美到让人窒息的。因为很难想象到,一个掌权者,居然会拥有如此澄澈干净的眼睛。我不知那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幸福。

斯雷因·特洛耶特也是极为激动的,那也是我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的表情。如何形容呢,大概是那种努力让自己不落泪的样子吧。说实在的我并不能理解他,更不能理解他为何会对火星女王忠心到如此程度,哪怕现在的锒铛入狱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他都依旧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我不禁有些心疼界冢将军。

“好久不见,斯雷因。”艾瑟依拉姆慢慢走进房间,坐到斯雷因的对面,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慨,以及欣喜。她示意斯雷因坐下,又给了我个眼神。我立马知会,躬身退了出去。

“好久不见,公主殿下。”退出去之前,我听到斯雷因·特洛耶特温和的声线中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是没想到我刚从带上门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偷懒摸会鱼时,一回头就是界冢将军那张放大在我眼前的死人脸。我发誓我当时拼尽了全身力气才不叫出来。

“界,界冢将军!”

“嗯。”

面对我慌乱的军礼,界冢将军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并未过多计较我的失仪,或许是根本就懒得注意我。因为他只是用余光掠了我一眼,就把目光全数投在了玻璃的那头,静静地看着正在和艾瑟依拉姆殿下说话的斯雷因·特洛耶特。他目光沉静,侧脸的线条绷紧,削薄的唇紧紧地抿着,不言自威。我觉得不需要过多的观察就能看出界冢将军此刻心情肯定不好,说的也是,毕竟自己暗恋的对象正在他暗恋的对象聊得火热。这关系怎么说怎么乱。

我一边站直了身体,一边也偷窥着玻璃的那一边。

斯雷因·特洛耶特看起来十分拘谨,明明艾瑟依拉姆殿下笑得如此开心,他却像是强颜欢笑一般只是附和着。但尽管如此,我依旧能从他那双原本毫无生机的眼中,看到一丝丝光。这让我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把一个人当作自己生命的意义。斯雷因·特洛耶特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他为自己的公主而战,又为公主放下武器,一切听命于他的公主,我想,哪怕是艾瑟依拉姆殿下让他去死,他估计都会毫不犹豫吧。哎,也是同情界冢将军。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艾瑟依拉姆殿下才慢慢走了出来。我连忙站直了身子行好军礼,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这么长时间麻烦你了,伊奈帆。”艾瑟依拉姆殿下并没有注意到我,她面容有些悲戚,一双碧翠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她回头最后看了眼低着头看不见表情的斯雷因,又面带不忍地把脸转了回来。

“替我照顾好他。”

“我会的,瑟拉姆小姐。”界冢将军微微欠身,表情跟往常一样平淡。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伊奈帆,但我知道除了你,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了!”火星女王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不可自知地捂住嘴,任由清泪缓缓流下。

“你太激动了。”界冢将军面不改色地递了张面巾过去,“他现在很好,你也做得很好。”

“呜,嗯。”艾瑟依拉姆抹着眼角,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玻璃那头的斯雷因,最后头也不回地跟着界冢将军走了出去。

我等他俩走远了才放下一直保持着军礼的手,结果却发现房间的门没关。我连忙伸手关上门,却在门缝合上的最后一瞬,看见那个原先一直低着头的人,动作缓慢地伏在桌子上,闷声哭了起来。没有嚎啕的眼泪,只是这样一直压抑着的哭泣。

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斯雷因·特洛耶特流泪的时候。

 

当我第二天照常拿着餐盘准备给斯雷因·特洛耶特送早饭时,却正好看到站在拐角处的界冢将军,我步伐加快,正准备来个响亮的上司早上好时,却不料将军的身边还站了个人,应该是刚刚被拐角处的墙壁给挡住了。那是位衣着华贵的女士,粉色的卷发缱绻地搭在肩上,只是她那副略显狰狞的表情破坏了她整体的美感,让那张原本好看的脸也显得有些扭曲。

“我知道你的那些龌龊事,界冢伊奈帆。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的良心的话,你就应该和我一起合作,而不是像我白痴的皇姐一样,将他置于死地!”

这位女士的嗓门可真大,我想。但现在这种尴尬的场景,我真的是进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只得端着盘子尴尬地躲在墙后面。

“我并不认为你的做法是在拯救他,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蕾穆蕾娜。”界冢将军的声音听起来冷得掉渣,但我依旧在其中听出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等等,蕾穆蕾娜?我又忍不住探头看了眼那个双臂环胸,一脸阴沉的粉发少女。果然是那个火星二公主,据说以前也是和斯雷因·特洛耶特他们一伙的。不过她现在不是应该被限制出行了么,怎么还如此胆大地跑到这来?

“别傻了,界冢伊奈帆。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就是你最好的证明。你也知道过几天斯雷因将面临的是什么,皇姐是不会救他的。或者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法救他。还什么火星女王,现在也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罢了。在她天真地把aldnoah交出去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今天的结局!”

“那我也不认为他被你带走有什么好处。一旦斯雷因不见了,这不就更加坐实了他参与了袭击么?我会选择用我的方式保护他的。”

蕾穆蕾娜看着面上表情不动分毫的伊奈帆,气得恨不得一拳打在他那张死人脸上,她指着伊奈帆的鼻子,口气不善道:“你就继续你的自大吧界冢伊奈帆,你还以为你现在是那个被人敬仰的战神么?醒醒吧,你在这月球作茧自缚太久,已经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样了。你还以为现在主战派的那群老头都是吃干饭的么?呵,你难道不懂么界冢伊奈帆?“蕾穆蕾娜慢慢靠近他,但哪怕两人的距离几乎是鼻尖碰鼻尖,伊奈帆依旧面不改色。

“战争就要来了。”蕾穆蕾娜最后后退了几步,站在离伊奈帆很远的地方,“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的。”说罢提着裙摆匆忙而去。走的时候还和我打了个照面,但见我吓得后退一步的样子,蕾穆蕾娜只是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界冢将军?”我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看着似乎僵硬在那里的界冢将军。

“去送饭吧,别让他饿着。”似乎是被我的声音惊醒,界冢将军猛地回过神来,但最后也只是这样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虽然我的确有点笨,但也不是智商全无。从蕾穆蕾娜和界冢将军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应该是主战派准备向斯雷因·特洛耶特下手了。其实想要不动声色地消灭一个战犯很简单,但主战派的老头们肯定并不想让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定是想要压榨掉斯雷因·特洛耶特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比如扣个莫须有的罪名什么的。以我的脑子都能想出来的事,界冢将军也一定想得到吧。所以刚才蕾穆蕾娜公主过来,是想救斯雷因·特洛耶特么?我私心还是很担心的,毕竟这是在界冢将军的地盘上的罪犯,一旦越狱,界冢将军也一定逃不了处罚。而且界冢将军年少成名,自然是那些老家伙的心头恨。我真的不敢继续想下去。

所以当我走到斯雷因·特洛耶特的门口,像往常一样把餐盘放到窗口时,我突然叫住了他。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毕竟我不是界冢将军,所以我也无法对斯雷因·特洛耶特抱有如此沉重的感情,甚至有搭上自己性命的危险。我很尊重将军,所以我也并不希望他会因此而自毁前程。所以我想劝说斯雷因·特洛耶特,我不想让他被界冢将军所救。但当我看见那双因为看见我而满含笑意的眼睛时,我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觉得那样想的我实在是太过自私。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对斯雷因·特洛耶特说那些话呢?

“伊藤君,有事吗?”他眨了眨眼睛,却让我愈加自惭形秽。与他甘愿为了自己的公主而放弃一切的勇气比起来,我实在是渺小的可怜。

“我……”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我希望不管发生了什么,特洛耶特先生都不要恨界冢将军好么?”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上帝我都在说些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但我在冥冥之中能感觉到,斯雷因·特洛耶特一定不会想被界冢将军救的。因为他是那么的高傲,连在界冢将军面前低头都做不到。

斯雷因因为我的话愣了半晌,随后绽开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从不恨他,相反,我很感激他。”斯雷因笑着看着我,但更像是眼神放空地看着更远的地方,“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很多,但我却连一个谢谢都说不出口。其实刚才伊藤君说错了,并不是让我不要恨他,而是让他不要恨我。毕竟他的眼睛,也还是我打伤的。”

我站在那,看着他略显凄凉的笑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时候,我真的由衷的这么想的。或许他并不坏。只是我们站在不同的立场罢了。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天空飘着毛毛细雨。因为军衔等级的不够,所以我并未被准许同斯雷因·特洛耶特一起前往地球总部。我只是押送着他,将他送上了地球派来的车子。

我的滋味很不好受。毕竟就算再陌生的人,在将近一年的朝夕共处中也会生出感情。更何况我觉得斯雷因·特洛耶特这个人挺不错的,毕竟那些传言都始终是传言,在我面前的他,是温润无害的。我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否过于片面,或者是无情,不太尊重那些逝去的战士,甚至包括我的弟弟。但我依旧很惋惜他。

界冢将军也没有一同前去,我与他一起站在雨中,目送着车子的离去。

我没敢看界冢将军的表情,我觉得那一定很可怖。虽然我并未真正求证过界冢将军对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感情,但也明白个大概。所以我想现在的界冢将军一定很难过吧,而且还是那种不能表现出来必须掩藏起来的悲伤。

但我还是有些作死地开口。

“界冢将军您……会救他么?”我不知道我在希冀什么,或者是我在代替斯雷因·特洛耶特希冀什么。

界冢将军并未回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阴沉的天空,眼里也似乎有阴云密布。

但当我听到斯雷因·特洛耶特被执行死刑命令时,我依旧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那个人真的就要这么难看地死去了么?甚至死后也背负着一世骂名,没有人会记得他骁勇善战的英姿,而只记得他名字下面一长串的死亡名单。多么不公平的事。

可界冢将军依旧能够气定神闲地批改着文件,当我提到这件事时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半晌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勾了勾嘴角。

“我很庆幸当初没有选错人,伊藤。”

我被他这话着实弄蒙了,但界冢将军似乎也没想给我更多的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出他的办公室。

在我还未能过多思忖他言语中更深层次的意义时,我就接到了上面的调职指令,让我回到自己原先的编队去。在我背上跟来时差不多的行李准备离开时,界冢将军前来送我。说实话我一个普通小兵居然会得到如此殊荣,真是莫大恩赐。

“虽然我坚信科学,但因为他我有时也会相信上帝。”界冢将军没头脑地说着,但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你的弟弟被他救过一次,只可惜后来被流弹击中当场死亡。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在那么多人里挑中你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也在那个时候相信上帝。”界冢将军头一次说那么多话,他拍了拍我的肩,像是在感谢我。

“你会是个好军人的,伊藤。”

我坐在军用车里,脑子里全是临走前界冢将军说的这句话,久久萦绕。

 

当我回到原来的编队时,队友们都纷纷上前拥抱我,感叹我还能从月球监狱那个鬼地方回来。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对于我来说,那一年的时光是多么宝贵。

我知道斯雷因·特洛耶特被执行了死刑,但我也从小道消息听说那天现场有点混乱,有人不小心把烟头扔进了风箱内,引发了一场大火,所以当人们再回去时,斯雷因·特洛耶特的面容已经面目全非。我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我,斯雷因·特洛耶特一定没有死,一定是被界冢将军救走了。

一年后我又听说了界冢将军在一次消灭火星残党的交火中不幸身亡的消息,我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痛哭流涕,哀悼英雄的逝去,因为我总觉得,界冢将军一定没有死,他一定去找斯雷因·特洛耶特了。

我见到界冢雪上尉是在界冢将军的葬礼上,那位英雄的姐姐。她是个个子高挑的美女,只可惜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她的身边站着火星女王艾瑟依拉姆,两人都神情悲戚地互相安慰着对方。但当我悄悄靠近她们时,听到的却并不是界冢将军身死的事情。

“奈君说这一年是用来陪我的。”界冢雪泣不成声。

“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不是么?”艾瑟依拉姆柔声地安慰着。

我在听了这两句话之后就走了。我并不需要更多的依据来支撑我的猜想,这两句话足以。

所以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那两人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但我依旧觉得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活着,没有战争没有监狱,没有阵营没有枷锁,没有身份的束缚。而仅仅是作为界冢伊奈帆和斯雷因·特洛耶特,这样度过余生。

 

所以这是爱情么?

或许吧。

但我觉得他们之间早已不是那种很单一的关系,而是比爱情还要复杂的,一种彼此惺惺相惜的关系。大概就是那个词吧,在我有限的词汇里我所能想到的。

彼此的救赎。

 

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你的倾听。

我也依旧会努力成为一个好军人的。

 

                                                                                  伊藤

-Fin.

突然很想从他人的角度说他们俩的故事。每次写战后文都会有种很沉重的感觉,大概是他们的爱太沉重了,但我并不希望你理解为BE。因为他们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也像平常人一样幸福。

伊藤是个普通人,所以感情在转变。并且他是个好孩子,所以最后他会理解斯雷因并接纳他。

BGM是我最近在听的一首纯音乐,真的有种被救赎的感觉,你们可以听听。

你们的喜欢和评论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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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沫世璇歌Mercury. 转载了此文字
    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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