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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组】人间别久不成悲

安清本《曾几何时下雪之日》收录番外

原主与刀

池田屋事件后时间线补齐

主冲安 微安清





1865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迟一些。

好不容易天有变暖的趋势,一场倒春寒,又让树篱间的山茶花苞没了踪影。有的人畏寒,又支起炉灶,长屋上空炊烟袅袅。路边摊上的热茶烫菜再度成为抢手货,即使再不情愿,劳作的人们也不得不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流中,哆哆嗦嗦地付出点取暖钱。

但此刻在新选组的屯所内,队员们非但没去抱怨这多变的老天爷,反倒是个个汗流浃背,忙前忙后,好不热闹。

最近时值新选组屯所搬迁,队里上上下下一片忙碌,好在都是浪人武士,需要携带的东西没有太多,简单的几个行李包裹就能囊括他们的所有家当。作为一番队组长的冲田总司自然也没能闲着,前前后后跑了几个钟头,待到好不容易休息下来喝口热茶,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那边几位组长坐在一起闲聊,这边几把刀灵也三三两两坐在廊前谈天说地。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平日里一向活跃的大和守安定今天却是沉默寡言,耸拉着马尾坐在角落里,别人问着他了就随意哼哼两句敷衍了事,要是没人搭理就木着一张脸,两眼盯着空气里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同他交好的堀川国广有些担忧,正想扯扯对方袖子说上几句,手刚一伸出就被坐在身边的和泉守兼定拦了下来。胁差目露疑惑,而平素大大咧咧的打刀此刻也只是沉着脸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去打扰。

“说起来前些日子还瞧见山茶快要开了,这天一冷,又给缩了回去,委实令人可惜。”不知哪位刀灵突然开口,语气间颇有些惋惜。

“大概老天心情不佳吧,也不知那些攘夷志士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引得上苍如此不悦。”另一位刀灵接口,这话一听就知道其主人一定是位激进派,不然也不会言辞之间如此咄咄逼人了。

借着这个话题,刀灵们很快又七嘴八舌地发表起自己的意见来,堀川听得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总是下意识地往大和守安定那瞟。看到原本一直在发呆的人突然站了起来,也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被和泉守提醒了下,这才发现原来是一旁的冲田总司也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打算先行离开了。待到大和守安定和冲田总司的身影一齐消失在不远处,堀川这才回过头,朝和泉守问出了自己的不解。

“兼桑,刚才你怎么不让我去和安定说话?他那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堀川絮絮叨叨地还没说完自己的担忧,和泉守就已经出声,将他剩余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好像距离给山南先生的介错也没过多久吧。”向来乐观的打刀此刻也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随意地倚在门框边上,看着头顶游弋的流云,语气低沉道:“那家伙本来就因为清光的事一直魂不守舍,这回又是给山南先生介错,想必现在肯定已经心乱如麻了。”

堀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前些日子被送去保养,错过了介错当天,听到的也只些流言蜚语,和泉守这么一说,他这才想起那位山南先生原本是之于冲田总司兄长般的存在。挥刀向自己一直以来最为敬重的人,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好受。

“哎,要是这时候清光还在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劝劝安定。”堀川也学着和泉守的样长叹一声,头抵着门边,目光复杂地投向远方。

 




大和守安定甫一进屋,迎面就是一阵扑鼻而来的药香。他皱了皱鼻子,拿手扑扇了几下,待得那份令人窒息的味道淡了些,这才小步走了进去。

冲田总司看上去有些累了,眉宇间凝着疲倦,将大和守安定的本体放在刀托上,转身捧着已经有些放凉的药汤喝了几口,便又放回了原处,坐在榻榻米上,神情有些恍惚。大和守安定知道这是长期睡眠不佳的体现,身体叫嚣着超出负荷,便会像现在这样满面倦容。尽管冲田总司在人前掩饰得很好,但依旧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刀灵。每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深夜,除了心绪纷杂的刀主,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刀灵也是这般神情焦灼却又束手无策地陪在自己的身边。

作为年纪轻轻就拿到免许皆传的天才剑士,这样的情形是鲜有发生的。即使刀下亡魂无数,但只要坚持内心之道,便能依旧所向披靡。可这刀终究只能斩去同为肉身的敌人,却劈不了那些纠缠于心间的忧思。冲田总司无奈地摇摇头,妄图甩去心中的烦闷,他在屋内踱步几回,最后又绕到刀托前,抬手抚上了大和守安定的本体。指腹感受着刀茎上的纹路,五指伸开又紧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好受许多。

大和守安定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人的动作,只觉得内心一阵刺痛。他揪紧了自己的衣袖,指甲刺入肉中都难以察觉。这是很久没能再有过的感觉了,自从加州清光失踪,得知冲田总司的病情,大和守安定都没再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直到前些日子为山南敬助介错。他只觉得心头烦躁,没来由地生着许多闷气。一会是气着加州清光无故失踪,让他在这种时候只能独自一人承受,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一会又是气为何要派遣冲田总司去追逃山南敬助,让这种手弑前辈的事情发生在自己主人的身上。但兜兜转转许久,才发现最气更是自己的无能为力,束手无策。作为刀灵,更是连滴眼泪也没法流,连句安慰也无法说,到头来只能默默看着那人被病魔和忧思折磨,却是什么都无法去做。

没等冲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太久,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一拉开原来是同组的队员,正准备向他询问拾掇行李的事。

“那把刀好像已经无法修复了,组长还要带着么?”队员行了个礼,便开口说出了来意。

躲在冲田身后的大和守安定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就要去拽身边人的裤脚,这一下抓了个空,但也依旧无法消去他内心的紧张。

别丢下那家伙的本体啊。他呢喃着,不然若是那家伙终于想通了不打算玩离家出走了,那也怕是会迷了路的啊。

“带着吧。”冲田总司没多思虑,就做出了回答。他看不见身后的刀灵立马松了口气,只是看了眼手中的打刀,语气宠溺道:“想来若是没了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肯定会很难过的吧。”

队员一愣,没太能理解自家组长这句话,抓了抓脑袋,下意识地问道:“难道这刀也会有感情么?”

冲田总司噗嗤一笑,摇了摇头,示意着队员在前面带路,自己还打算再去整理一番,权当刚才的话是无意间的一句戏言罢了。

大和守安定亦步亦趋地跟在冲田身后,像是生怕他要反悔似的,一路跟到了堆放行李的地方。冲田弯下腰翻查了几下,确定基本无大碍后这才让队员回去报备。待人走远,又仿佛来了兴趣似的看起了自己整理出来的物件,大都是些念旧的小玩意,还有些觉得有趣的书籍。他一边笑一边把玩着不知哪淘来了新鲜器具,直到目光落到了最下面的长条状包裹,才缓缓敛了笑颜。

那是加州清光的本体。剥开有些老旧的布条,就能瞧见打刀薄红的刀鞘,刀身修长漂亮,几乎与初见它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般的夺人眼球。只是他们都知道,在这漂亮外表下,内里的银色长弧已不再像原先那般完整,尽管只是帽尖折了一角,却不得不对这把刀判了死刑。

大和守安定看着冲田神色怀念地抚了抚刀茎,最后又恋恋不舍地将其用布条包好。这样的场景曾经重复过许多次,尤其是刚从池田屋回来的那几日,几乎每天如此。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若是加州清光那家伙知道冲田对他如此不舍,哪怕已经成了不可再用的残破品也依旧不愿放手,心里该是怎么的高兴呢。

可惜这些加州清光都不会知道了。自池田屋一役后,那个骄傲的刀灵少年便没了踪迹,仿佛随着本体的破坏也随之消亡一般。但大和守安定知道那家伙不会这么容易就消失的,他可能只是伤势太重无法移动,又或是从池田屋回来的那条路太过复杂让他迷了路。可无论是沿着原先的坂道走上几回,顺着沿途的花草灌木间怎样呼喊,就是把头探进了水井里,也都没再找到那个曾经与他斗嘴吵闹的人了。

这得有多路痴啊。大和守安定惆怅地想。这下他们还换了新住所,那家伙怕是更加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其实搬了新屯所和原先也没多大区别,到底都是在这京都里转悠,不过是从这一街头换成了那一街尾,什么人文风景还都是原先的模样。

大和守安定的生活也并未有什么变化,本为刀剑,最大的职责便是随主出征。偶尔忙里偷闲了,也没多少乐子可以消遣,只得踢踏个木屐到处溜达。早些时候加州清光还在,两个人虽是常年拌嘴不得安生,却倒也算是给寂寞的刀灵生涯彼此做个伴。若是一同蹲在地上瞅蚂蚁了,两个人的嬉闹也总比一个人的无声要好。然而眼下唯独他一人,虽然有时候心里安慰着自己说什么这下子就可以独占冲田君了,可那人也终究是无法瞧见他们,围绕着转了一圈,嘴里夸了即便冲田君好帅,却是没了那个日常捧场的人,多少还是有些落寞的。

可无论缺了谁这时间还是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再深的情谊也总得有走出来的一天。大和守安定阅历少,又不通人情世故自然难以体味。可作为仍需在这红尘滚滚中存留的人类,冲田总司却是深谙这个道理。他在提笔写给佐藤彦五郎的信中并未过多提及山南敬助之事,寥寥几语带过,好似当真不去在意一般。

可年轻的刀灵不懂,他尚未经过历史的打磨,未承受过成千上百年的寂寞,仍旧不知如何收敛心绪,脾气上来了就跺跺脚吱哇乱叫,遇着开心的事了就捧腹笑个满怀,心里头难过了就抱膝躲在角落里不言不语。所以他又哪里知晓人这种生物的复杂性,以及这人形肉身所牵连起的七情六欲。他只知道挥刀,只知道杀敌,只知道自己的主人应当成为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

但无论大和守安定再怎么不解,他也依旧无法去做些什么。偶尔倒是能和堀川还有和泉守聊上几句,但终究那两人心系的是他们的土方先生,所能理解的少之甚少。每每这时他就格外想念加州清光,似乎除了那人,也再没有谁可以与他分享关于冲田总司的任何了。

喝完八木家送来的祝酒,搬迁的忙碌也就告一段落,新选组又投入到了往日的巡逻督查中。待到西本愿寺那棵老樱花树抽枝开花,预示着一年中最初的季节终于悄然而至,一阵暖风穿堂而过,便是正儿八经的阳春三月了。

不知是否是借了万物复苏的名号,冲田总司的身体竟也好了许多,因为害怕身上药味太浓被人察觉,他再三向医师许诺会保重身体,这才让那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地好不容易同意了他停药的决定。原本房间内久久不散的苦药味终于是淡了些,就算偶尔忍不住咳嗽两声,也还是可以用乍暖还寒染上了风寒去搪塞一二。瞧着自家主人逐渐红润的气色,大和守安定觉得前些日子的忧虑也一扫而空,欢欢喜喜地跟在冲田总司的后面准备去巡街。

一身素净衣裳,腰间别着打刀,马尾高束于脑后,面上端的是和蔼可亲的笑容,这样的冲田看起来哪里像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壬生狼,反倒平常如一位邻家哥哥。无需对敌时,他总爱穿着便服上街,因为羽织总会让人不禁心底犯起胆寒。冲田玩心重,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少年郎,平日最爱做的就是去找隔壁长屋的小孩子们玩。他面目生得清秀,又格外爱笑,凑到一群小萝卜头的中间,眉眼弯弯的样子让孩子们都爱与他亲近。

大和守安定倒是谈不上多喜欢小孩子,毕竟他是刀灵也不可能与他们玩乐,但秉承着爱屋及乌的道理,既然冲田君喜欢,那他便也不会讨厌。更何况比起冲锋陷阵中随时丧命的危险,现在这般可以玩闹的悠闲午后,倒是更让他感到心安。

今天来时恰逢长屋的一位母亲喜获幼子,女人一见是平日里最爱来做客的冲田,便笑眯眯地把人招呼过来,让他瞧瞧怀里抱着的小宝宝。看着襁褓里刚刚降临到这世界的婴儿,冲田几乎是惊喜地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去逗弄着小家伙。大和守安定垫着脚也想看看新生儿究竟是什么模样,结果他好不容易伸头瞧见了小东西白皙肥嫩的面庞,就见原本睁大个眼睛东张西望的小婴儿突然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随后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咧开了小嘴哼哼唧唧地就要伸手向他探去。大和守安定给吓了一跳,他原本就听闻刚出生的小孩似乎能看到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没想到还真的属实。

原本抱着婴儿的母亲也有些吃惊,她看着小家伙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藕节般的小手冲着冲田的方向,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叫声,便是有些惊奇地开口道:“哎呀冲田先生,看宝宝这样子,您身上想必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吧。”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冲田一下子也摸不着头脑,他翻遍身上每一个口袋里的东西,但举到小婴儿面前上,对方却皱着眉头一副快要哭的表情。冲田瞬间有些慌了,他哄小孩经验不足,身上又没带个什么有趣的小玩意,最后顺着小家伙手指找了半天,却只有一把打刀挂在腰际。他有些不确定将刀解了下来,将刀柄递到小婴儿面前,却没想到原本一副山雨欲来的小脸竟然由阴转晴,白嫩的小手抓着刀柄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个啊。”冲田眨眨眼,有些惊讶,随后他朝孩子的母亲打趣道:“想来这小家伙以后肯定能成为一名厉害的武士的。”

女人捂嘴笑道:“那可真是借了冲田先生的吉言了。”

大和守安定瞧着自己的本体被小东西攥在手里,小脑袋还往前伸,似乎还想咬上一口。他连忙扑了上去,冲着小婴儿做了个鬼脸。果不其然,原本快要把口水蹭到刀柄上的婴儿目光移向了大和守安定,见他搞怪的模样,就这么捧着刀柄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和守安定觉得有趣,他太久没能被人注视到了,这下也玩心大起,做着各种搞笑姿势,引得小婴儿笑声连连,看得一旁的女人和冲田都不由地感叹这小家伙看来是相当喜欢武士刀。

一直到小家伙笑得累了,眼皮耸拉着眼看就要打起瞌睡,冲田这才颇有些不舍的站起身,打算告辞。临走时大和守安定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直到他看到襁褓里的婴儿还半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连忙挥了挥手,这才意犹未尽地小跑回冲田总司的身边,继续沿着街道前行。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对于美好的新生事物的向往吧。大和守安定仰头看着冲田微微勾起的唇角,这样想着。因着刽子手的身份,见的都是人死前的挣扎与不甘,手上沾的鲜血多了,浓稠的红堆积在一起便成了绝望的黑。身处于地狱久了,偶尔瞥见初生的朝晖,便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去触碰。

但现实始终是现实,偶然窥见的光明也不过是浮世绘中人生百态的一种,这一页揭过,还有余下千百须得品尝。

不然何来好景不长,因为是人,总不让好景长呀。

 




在肥后藩士用大炮将沉睡中的西本愿寺强行唤醒的仲秋,浮于表面的和平假象终究是被这炮火打破,露出战争的张牙舞爪。行军录作成,将军上京,抓捕可疑人士。这座岿然于历史长河中的古老都城,也在这深秋的萧瑟中,陷入了战火的风雨飘摇中。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在前线拼杀,冲田的病势也一直得不到好转,身体每况愈下。因为人前不愿表现出来,便一直强压病情,只得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深夜传来些许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委实太过痛苦,像是要把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给呕了出来。大和守安定努力捂住双耳,却依旧会从指缝间听得那人的撕心裂肺。他有时候气得想叫,觉得上天不公,为何他的主人会承受如此大的痛苦。嘶吼完了又是一阵手脚冰凉,不知所措地跌坐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把自己蜷缩在被褥里,时不时低咳几声。

人真的是太脆弱了。他想,无论是有形的利刃还是无形的病魔都可以将他们轻易地杀死。可人又有时坚强得可怕,因为即使头破血流,也依旧可以手握武器砍下敌人的脖颈,即使病入膏肓,也仍能咽下喉头快要溢出的鲜血奋力挣扎。

待得天边泛起鱼肚白,冲田总司终于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眉头紧蹙,胸腔上下起伏的剧烈,看上去似乎还不太舒服。大和守安定坐在他身边,抬起手想要碰碰这人的额头,却只能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穿透过去。把手缩回来后又在面颊上蹭了几下,仿佛上面带着那人的余温。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时候,冲田被一个大胆的姑娘搭讪,清淡的白梅香萦绕在鼻尖,衬得少女灿如桃花的面庞更加诱人。那时候自己没多大反应,或许根本就不了解少女口中的心悦是为何物,只是一旁的加州清光急得跳脚,狠狠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袖一脸愤懑。大和守安定看得好笑,便出口打趣他。气在头上的加州清光不甘示弱,立马反唇相讥,指着身子都快贴到冲田身上的少女气哼哼地说道:“笨蛋安定,你一想到她的手指可以触碰到冲田先生,可以和冲田先生拥抱,就不觉得生气么!”

怎么会不生气呢。因为我也想触碰他,拥抱他,和他撒娇,被他宠溺啊。

可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大和守安定苦笑着摇摇头,俯下身子静静地躺在冲田总司的身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连细密的眼睑都能数得根根分明。可能作为刀灵唯一的好处便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去看着这人了吧。但是啊,他在心里默默祈求着,若是可以的话,让他也拥有一次人形肉身吧,因为是真的真的,特别想碰他一次。

在这样的忍耐下,1866这一页终于从史册上翻过,步入了1867年的伊始。

先前的争斗仿佛只是序幕,京都的动荡不安终于是蔓延到了新选组内部,昔日的分歧愈演愈烈,最终在一次导火索中,达到极限。伊东、斋藤等十三名队员正式脱离新选组,成立御陵卫士。当面对倒幕派的刀锋不得不挥向曾经的战友时,冲田总司的病情也达到了无法掩盖的地步。

看望的人很多,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冲田再三保证真的无碍,几个组员怕是眼泪都得掉了下来。堀川几人也找过大和守安定几次,但似乎除了翻来覆去地说那些安慰的话,好像也再不能可以做些什么了。毕竟他们都知道这样的一天迟早都会来到,人类的寿命有限,无论是战死沙场还是孤苦终老,也终究是要走上通往三途川的那条路。走之前堀川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还是咽了回去,跟和泉守一起一人给了大和守安定一个拥抱,才又跑回土方岁三的身边。

近藤勇来时冲田正和别人说话,甫一瞥见自家局长的身影,原本黯淡的双眸立刻泛出了光,三步两步迎了上去。两人谈话的时候大和守安定就坐在门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发愣。直到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触摸,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长曾弥虎彻。他正半蹲在自己面前,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头顶的一撮毛。

“别太难过。”身形健壮的打刀也学着大和守安定的样子坐了下来,嗓音低沉地说道,“虽然我这么说了你也还是会一样难过,但我想我还是得说一下。”

“我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大和守安定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甚至还能清楚地记得他将我带回屯所那天意气风发的模样,可现在他却连太长时间的战斗都有些支撑不下来。我真的很想帮他做些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到。”说着说着又有些难过了,大和守安定忍不住把脑袋埋进双膝间,低声呜咽着。

长曾弥叹了口气,再度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你怎么会什么都做不到呢,能身为他的利刃,斩敌除恶,护主周全,你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近藤勇出来后冲田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他弯腰对着自己最敬重的人鞠了一躬,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话,仿佛已不再需过多的言语交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不远处,冲田总司这才收回目光,有些苦笑地摇摇头,语气怅然道:“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时啊。”

大和守安定不知道两人到底谈了些什么。只是直觉上告诉他,与这些人道别的日子或许已经不远了。

果然油小路事件过后没几天,冲田就被告知该是时候踏上行程了。他简单收拾好行李,腰间系着大和守安定的本体,没有与太多人告别,便在某个阴雨霏霏的早晨,匆匆离去了。大和守安定不知道这次要去往何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冲田总司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般,握紧了腰间的刀茎,语气温柔道:“我们这回要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了,安定,该是开心点了。”

大和守安定用力地点点头,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缩在了冲田的身侧,小心翼翼地闭上眼。他记得自己的使命,斩敌除恶,护主周全。所以不论去往何处,他都一定会保护好这个人的。

此时已是1868年的隆冬一月,而伏见鸟羽之战的第一声炮响,也随之打起。

 




等到大和守安定终于能瞧见山茶的花苞,他这才知道春天的悄然到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到篱笆前想要看清枝叶间那朵白嫩的小精灵,看着层层叠瓣间那点细小花蕊,忍不住像个孩子一般欢呼起来。

“哎呀冲田先生,这花看起来要开了。”这是送药的婆子推开门来的第一句话。她将还氤氲着热气的药汤递给披着外衣遥望窗外的青年,看着对方那张清秀却已经苍白得有些了无生气的面容,心里不禁有些遗憾,还这样的年纪,当真是有些可惜了。虽是这样想,但婆子的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待青年低头喝药时,还眉飞色舞地跟他说起外头的花是怎样的好看。

“婆婆这么夸赞,我还真想看看呢。”冲田勾了勾嘴角,温声道。

“可最近外面风还是有些大,冲田先生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婆子说完,又见青年面上难掩忧愁,连忙摆摆手赶紧改口,“不过我看过几日便是要开了,说不定天气也暖和了,想来到时候穿厚实点,出去看两眼不会有什么的。”

冲田听罢忍不住笑了下,他心知这是婆婆的于心不忍,所以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等到大和守安定踢踏着木屐溜达回来,就是冲田总司看着窗外,面色惆怅的模样。他几乎是立刻敛起了笑容,方才的喜悦也被一盆冷水浇灭,挪着步子坐到冲田的身边。果然比起自己一人去欣赏,还是更希望这个人也能一起看到。

自离开新选组后,前前后后辗转数个地方,终于是到了千驮谷才安稳下来。路途当中他们都听说了伏见鸟羽的战况,冲田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若不是身边人拦着,怕是恨不得一个激动,又要跑回战场。可冷静下来之后,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咳血的现象愈加频繁,半个肺叶都像是丧失了机能,每一次的呼吸都需要拼劲全力,随后又得努力地忍耐下随之而来的刺痛。

“真是不像样啊。”冲田无奈地摇摇头,“不能战死沙场的武士,又应该算是什么呢。”

虽然后来他又几次想返回,但都因为病重不得不脱队离开,自此也断了和众人的联系。难以纾解的思念和焦躁与日俱增,冲田都只能强压下这些,不停地告诉自己应当先将病治好再与大家并肩作战。

养病的日子很是清闲,没了那些巡街和需要出动的任务,又因不得见风而终日只能卧榻在床。渐渐地,冲田便喜欢上了同自己的刀说话。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知这样的举动也委实可笑,毕竟那不过是一把冰冷的利刃,哪里会听得懂自己的话语。可也不知是否真是太无聊了,冲田总会披兼外衣靠在门边,怀里抱着大和守安定的本体,絮絮叨叨地说上一整天。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大多都是些以往在新选组时的趣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陷进了回忆,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可这一笑便是牵动了肺叶,一时间气血上涌,咳了个天昏地暗,等到眼前好不容易再恢复清明,才想起来原来这里已不是新选组的屯所里了。

他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刀里住着刀灵,更不知道每每自己讲到那些精彩部分时候,小小的刀灵也会倚在他身边笑得乐不可支,随后又因为自己的发病而吓得满面苍白。他只是抚了抚刀鞘,目光温柔缱绻,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不过想来对他而言,这也是最珍贵的宝物了。

陪伴在冲田总司最后的那些岁月,可以算得上是大和守安定最为幸福,但也是最为痛苦的岁月了。他可以终日与那人相伴,看着对方动作轻柔地怀抱着自己缓慢讲述着那些已成回忆的时光。但同时又只能看着他日渐消瘦,直至瘦骨嶙峋,有时夜半睡觉时呼吸都微不可闻,要不是自己瞪大了眼睛努力观察到他的胸腔还有起伏,差点以为这人就要在睡梦中不再醒来。

大和守安定突然想到了加州清光,那个喜欢天天打扮自己的臭美家伙。那时候自己总会一脸鄙夷问他干嘛老要用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装饰自己,加州清光就会骂着笨蛋然后一个手刀劈过来,边打边骂骂咧咧道:“那自然要让主人更加喜欢我,这样才不会像你一样天天在刀托上落灰啊!”现在想来,那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不过是害怕自己被抛弃,是个害怕寂寞害怕得打紧的胆小鬼罢了。

可现在大和守安定却发现,自己比起那个胆小鬼似乎也好不哪去。

至少那个胆小鬼不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最心爱的人在眼前逝去,不会在每个夜半时分守在那人旁边只为探察他是否还存有呼吸。这种恐惧与害怕并存的煎熬几乎在消磨人的意志,大和守安定几乎是通红了眼,寸步不敢再离开他的身边。

他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为何他生为刀剑,斩尽万千劲敌,立下汗马功劳,却到最后都无法护主周全?

可即使内心如何不甘,历史的车轮依旧不会停下它的脚步。

1868年4月3日,新政府军包围流山,近藤投降,土方前往江户替近藤请命。

4月19日,宇都宫城之战,攻城成功。

4月23日,宇都宫城防守失败,土方负伤。

4月25日,近藤勇于板桥斩首。

伴随着最后一任局长的逝世,昔日辉煌的新选组也最终不幸被这历史的车轮碾过,走向了衰败乃至终结的道路。

可这一切,远在千驮谷的冲田总司都不曾知晓。彼时他仍怀抱着大和守安定,面带微笑地说着以往和新选组众人打闹的场景。窗外有乌鸦嘶鸣,一声一声如垂死之人,冲田似是有所察觉地抬头,看着外面的残阳似血,喃喃道:“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近藤先生一面啊。”

 




冲田总司走的那天,天气正好,前一夜的雨水终于让最后一茬山茶也吸足了养分,含苞待放地准备向世人展现她优雅的姿态。送药的婆子面带欣喜地推门而入,又见原本已经无法下床的冲田今天居然颇有精神地坐了起来,连忙取了件外衣,扶着他就要去廊前赏花。

“看来婆婆果真没框我,这花还真是格外好看。”冲田在婆子的搀扶下,怀抱着大和守安定,慢慢沿着走廊边上坐了下来。他今天看起来格外有兴致,一扫前几日的面如死灰,双眸泛着明亮的光,恍惚间仿佛又能看到昔日那位天才剑士的身影。

但婆婆知道有一个词叫回光返照,见着冲田越是精神的模样,她越是觉得内心难掩悲伤。大概这位幕府剑客也要在这枪与火炮的冲击下,化为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章了。

目光流连在树篱间开得盛放的白山茶上,突然一点黑色闯入视线,冲田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是只黑猫。婆婆显然也瞧见了,晒然道:“这猫也不知从哪家偷跑来的,蹲这好几天了,人家都说黑猫象征不幸,可惜老婆子我腿脚不利索,怎么都赶不走。”

“不如让我来代劳吧。”冲田听罢站起身,结果动作太急差点跌倒。他连忙把刀鞘插进地面以保持平衡,低声咳嗽了几下拒绝了婆婆的搀扶,颤颤巍巍地将刀刃拔出刀鞘,努力辨别着黑猫的方向。

他看不见身旁大和守安定焦急的神色,双耳间的忙音也让他难以听闻老婆婆的呼喊。冲田就这么努力直起身子,双手举着此时对他来说重如千斤的打刀,低声对自己呢喃了句什么,随后脚下一个发力,用尽全力向那只趴在山茶下的黑猫劈砍过去。

可这对他而言几乎已经是耗尽全身力气的动作,在旁人眼中全不过是强弩之弓。只见黑猫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便灵活地一个跳跃,就躲开了冲田的这一击。它眨巴着碧翠的眸子,对着面前气喘吁吁的身影挑衅似的低叫着,迈着轻巧的步伐再度跃到了另一处。

“斩不动了……老婆婆,我斩不动了。”冲田叹息着说道,他费力地看着手中的打刀,指腹摩挲着刀茎上的纹路,眼前已是一片漆黑,死神的呼吸是从未有过的接近。

“无法再使用你了……真是对不起啊。”冲田惨然一笑,终于是缓缓倒了下去。

他没能看见身后老婆婆踉跄着奔跑过来的身影,也没能看见那只黑猫目露挑衅的神色。但阖眼之前,他似乎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人影,身着水青色白山纹的羽织,脑后马尾高高束起,手执着那把他最为熟悉的利刃,咆哮着朝着不远处那只黑猫扑去。可最后实在是没了力气,无法去细细思索那少年究竟是何人,只觉得十分熟悉,就像是某个与他朝夕相伴的存在。

大概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吧。这样想着,他的思绪终于滑向了黑暗的深渊。

大和守安定一击未中,只能双目眦裂地看着那只黑猫发出尖锐的叫声从篱笆间逃走,还没等他从愤怒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就听见身后婆婆一声惊叫“冲田先生!”,连忙回过身去。可那时候一切已经晚了,他只能怔怔地拿着本体,看着那个软倒在婆婆怀里的身影。那人就这么闭着眼,面色安详仿佛只是陷入沉睡,就好像只要有人轻轻唤他一声,就可以再度睁眼冲来人微笑起来。可大和守安定知道他再也不会睁开眼,更不会去微笑了,因为属于那个人的灵魂早已远去,留下的,不过是一副饱经风霜的躯壳罢了。

大和守安定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任由本体随意地掉落在地上沾灰,把头死死地埋在双膝间。

恍惚间他听见老婆婆带着怅然的语气,说了一句:“原来这红椿也开了啊。”

 




冲田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和守安定都是浑浑噩噩的。起初有人来收拾冲田总司的遗物,将他与加州清光的残骸包裹在一起,丢在某个角落里。那时候还有人会时常来这老旧的仓库里打扫除灰,似乎还记得它是冲田总司的爱刀。可时间长了,战火肆虐,人们逃得逃死得死,没人会记得被遗落在仓库里的死物,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无人问津了。

枪与火炮的年代已经来临,废刀令的颁布预示着无数的刀剑也将和大和守安定一样走向被遗忘的命运。这些曾经为自己的主人斩敌无数的利刃们,终究是抵不过时间的腐朽,悲鸣哀嚎着,被丢进了历史的滚滚长河中。

大和守安定不知道自己究竟一个人在这片黑暗中度过了多久,他缩着身子歪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想他可能哭过,虽然没有泪水,但一定声嘶力竭地怒吼过。在这不知岁月流逝的地方,怀抱着自己仅剩的记忆,就这么昏昏沉沉地活着。但这又能称之为活着么?他不知道。无法再度作为刀剑去使用,去杀敌,而是被时代淘汰,躲在这样一个角落等待蒙尘。这样也可以被称之为活着么?

他有时会想起冲田总司,想起加州清光,想起新选组,想起京都小巷,想起曾经辉煌的岁月。

大和守安定觉得他只能这样不停地回想,这样依存昔日的记忆苟且偷生下来,不然的话,他似乎连还能存于这世间的意义都要被消磨殆尽了。

记得以前冲田给他们读的书里有着这样一句话:人这一生会死三次,第一次是心跳停止,代表生理上的死亡;第二次是朋友来参加你的葬礼,代表社会地位上的死亡;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了,那就是你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

大和守安定想他必须活着,这样冲田总司、加州清光、新选组那些人,才会永远地活着。

可这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不知道。或许是一瞬间,或许是几年,或许是永远。大和守安定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又有些困了,他摸索着加州清光的残骸,将它与冲田总司的衣物包在一起,放置在自己的胸前。

这回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大和守安定有些茫然地抬头,就发现无尽的黑暗中,似乎有一点光明,而那缥缈而来的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于是他抬起脚,慢慢走了过去。



-Fin.

好吧其实这只是为了不让我的五月份一篇文都没有拿来混更的……

曾几还有一篇未公开番外,等我下次长时间没更新再拿来混更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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